张子敬的府邸是旧日里的将军府,和太师府隔得不远。李隽之登基后,命太师府保存原样,这才避免了它的荒废。满月酒上只请了几位故人,张子敬抱着孩子站在将军府的门口,眺望着空无一人的太师府,心里也添了几分落寞。
岁月如梭。
李隽之并没有来,他倒是比众人都早了一些见到了张子敬的儿子。如今他坐着九五之尊的位子上,自然不好再像从前似的,任意来去。
最先到将军府的是周明启和李娴,他们的婚事因京都的浩劫一拖再拖,后来干脆不办了,李隽之也拗不过李娴,便只能由着她来。二人在周家的庭院里拜了天地父母,喝了一杯酒,便算是礼成了。
明启时任户部侍郎,为重建京都,他也日夜操劳,本想着谢昉在京都,竟是没找到一天空闲时间去见见他。好在明启夫妇二人到了将军府没多久,谢昉便赶到了。
相见之时,明启几乎不敢认了,眼前的男子面容清癯,身板更是单薄,好像风大一点就能将他吹倒。这哪里是旧日里那个倜傥风流的谢表叔?
“谢表叔...不,姐、姐夫......”明启轻声唤道。
谢昉走了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明启长大了,也长高了。”
谢昉身形修长,从前是高了明启一头多,如今二人竟也只差几寸。明启的眼眶有些红,但娇妻在侧,他又不想露出脆弱的一面,只低着头,道:“好久没见你们了...还有二姐,二姐回京,我竟是连一面也没见上。”
“会相见的,”谢昉微笑着,夏风吹在他的身上,半点柔和都没有,对于谢昉而言,那竟是刺骨的冷。他有些发抖,但还是强忍着,“相信我。”
明启重重点头,“嗯”了一声:“姐夫,我信你。”
人差不多来齐了,将军府里只摆了两桌,坐了约莫七八个人。张子敬把孩子交给秦三抱着,冲着众人拱了拱手,只简单地寒暄了两句,便开始喝酒。
人们心中大抵都是苦闷的,谁也没心情多说什么。酒入愁肠,竟是激得些许少年意气。明启喝得脸有些红,把手臂搭在张子敬的肩上,道:“小张将军,你的孩子取名没有?”
张子敬也喝得有些懵,他点了点头:“取了、取了小名儿,叫虎子,哈哈哈,我小时候叫大虎,我老爹说,贱名好养活。”
明启勾过张子敬,凑在他耳边,指了指谢昉,道:“你猜他是谁?”
谢昉没喝多少,张子敬看他身体状况实在不佳,便给他换了些果酒。谢昉只听着,目光淡淡地望着杯中酒,什么都没说。
“那是我二姐夫。”明启嘿嘿一笑,靠在张子敬肩头,下一秒却好像要哭了出来似的,道,“你怎么这么没福气,不然你也能成我大姐夫的。”
这话一出,谢昉虽未动,但眼皮却往上抬了抬。喝醉了酒的人,总是会肆无忌惮地将一些平日里不能说、不敢说的话,借着酒劲,统统宣泄出来。听了这些,张子敬心里更是难受,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,好似是发泄似的,重重锤了下自己的腿。
李娴基本没喝酒,清醒得很,见自己的丈夫口不择言,连忙拉了他坐直,向张子敬赔罪道:“小张将军,明启喝多了,说的都是醉话,您见谅。”
说完,她又瞥了一眼秦三,这样的话伤害得最深的便是人家的娘子,李娴刚要开口,却见秦三微笑着摇了摇头。
本不在意,又何谈伤害呢?
若说是面子,早在秦国公府满门被屠以后,她的面子也随着自己娘家一样,早就烟消云散了。
现在她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尽管如此,李娴还是歉意地朝着她低了低头,算是女人之间静默的赔罪。
伏在李娴的肩上,明启低低地呢喃着。
“我已经没了大姐,不能连二姐都保护不了......我不能......”
谢昉望着他,举杯饮下一大口酒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可什么却都在这一口酒里。
......
“尔玉,尔玉,醒一醒。”
如同往常一样,沈临坐在尔玉的床头,他揽住她的肩膀,让她能够靠在自己的怀里。
尔玉睁开了双眼。
尽管那还是呆滞的,如同目盲之人似的,她看不见沈临脸上、身上的鲜血,更闻不到那刺鼻的血腥味。
她也感受不到,自己身上的暴戾之气正在蠢蠢欲动。
内力已经压制不住它了。
而这一夜,祆教内部来了一场大洗牌。
主祭大人带着他的几百精兵,攻占苦陀海,囚禁了所有站队天绶氏的人。那些摇摆不定的,家眷也都被尽数驱赶到一处看管。没有人能想到,他来这一场“政变”会如此彻底、如此不留情面,仿佛他很着急去掌握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。
他身着铠甲,手里握着染血的冽风刀。那刀饮血而餍足,散着异样的魔气,如同它的主人似的,着了迷一般。
一墙之隔,外面是尖叫声、是痛苦的哀嚎。
里面是少年拥着女子,一派岁月静好。
屋内没有燃灯,月光的清辉扫在脸上,映衬在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上。沈临轻轻抚过她的双眼,最后,在她的耳边落下了一个吻。
虔诚而炽烈。
尽管那是没有回应的,可他却仍旧甘之如饴。
“以后...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,尔玉,我会陪着你,一直一直陪着你。”
门被打开,一个年轻的将领提着血淋淋的人头站在门口。将领见到屋中情况,先是一愣,目光不自然地落在别处,他道:“主祭大人,天绶氏我已经杀掉了。”
那人头圆睁着双眼,想来死前受过一番折磨。
沈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他觉得过重的血腥气容易冲撞到怀里的人。将领会意,连忙退了出去。
紧随其后的是乌克,他端着一碗药水,在将领离开之时走了进来,把药水放到沈临手边以后,便默默地退了出去,临走还特地关上了门。
这一次的药水不再那么浓烈了。
沈临并不想让她做他的武器,只是希望她可以一直活着,一直这样活着。
哪怕不能说话,不能思考。
只要她这个人还在。
“我的尔玉,来,喝了罢。”
他耐心地一勺一勺把药喂给她,抚摸着她散落下来的、柔顺的长发。
待到她喝完最后一口,沈临将药碗放到了一旁,他紧盯着她的唇瓣,上头还残留着些许痕迹。
他的咽喉动了动。
一个少年人的冲动,往往是那样汹涌,如洪水袭来似的,避无可避。同样地,想要去克制,也是异样艰难。赢得了权位,他却毫不在意,他只想把眼前这个女子狠狠地揉进自己的骨子里。
她是他的太阳。
太阳是他的生命。
太阳比什么都重要。
他发狂似的将她推倒在床上,压制着她,钳住她的下巴,看那一张明媚的、曾经对他人嬉笑的面容,如今只能给自己观赏。
他突然想到她娇俏地笑着的模样。
仿佛是在九华山的那一面,他醒来以后,其实早就能看见外物了,只是一直把双眼藏在白布之下。透过白布,他能看见她的笑容,那样清澈美好,仿佛天上的神明似的,所有的好的形容,在她那里,都不算过分。
他把头埋在她的颈间,叹了口气。
那一夜,他抱着她,什么都没做,只是紧紧地拥住。
那是他这些年来,睡得最安稳的一晚。
......
“找到了,找到了!”
夜半时分,谢昉屋内仍灯火通明。他熬了几个晚上,归鹤在一旁也就陪了几个晚上。
二人的眼尾都有些微微发红,但仍旧一页一页细致地翻查着有关祆教的记载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,在昆仑所藏的古籍中,两百年前祆教初入中原之时,便有人记载了一种秘术。
冥火之烬入药,炼七七四十九天,轻能扰人心智,重能控人神识。而这轻与重的界限,便是“药”在人的血脉中的流通速度。与先祆教血脉相关性越高的人,药在其身体中流通的速度越快。因为这种药被做出来最初始的目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、最短的时间,来增强内部成员的能力,继而达成他们控制整个西域的愿望。
第一批天绶氏就是靠着牺牲氏族内的一人,用药毁去他的神识,获得几倍的能力,成为天绶氏的兵器,使得以天绶氏为头领的祆教横扫西域。
这种药百年不曾使用过,故而寻找起来十分费力,如今归鹤与谢昉寻到了些蛛丝马迹,却还是不敢确定。
他们并不知道尔玉身上流着天绶氏的血,便想不通,为什么天绶氏要用这样的药在尔玉和施露身上呢?这样的药放在寻常人身上,怕是投入几倍的心血,都得不到那千分之一的回报。
谢昉思忖片刻,道:“如今的情况,我们必须先把她们二人救出来,若是拖久了,我怕......”
归鹤自然是明白谢昉的意思,如今祆教将她二人掳去,不论是对她们做什么,时间拖得越久,江湖门派对她们的猜忌便越重。人就是这样,如今好像还是站在统一战线,若是久了、烦了,只要被他们发现一点蛛丝马迹,那么你便是对立的、是仇敌。
更何况,早在尔玉与天绶氏在皇城前对战之时,便有传言说他二人早就相识。当下尔玉在论武大会上一战成名,是江湖上炙手可热的人物,这样的人物背后的故事是最让人抓心挠肝地想要发掘的。如今市面上都流传着杜撰的尔玉的“光辉生平”,一旦有人将她和祆教那边联系在一起......后果不堪设想。
那不仅是人们最喜闻乐见的“反转”,更是江湖门派放弃救援的最大借口。
到时候谢昉便是腹背受敌了。
深夜一声惊雷。
大雨将至,丝丝凉气侵入屋中,单薄的外裳并不足以抵御这入骨的冷。谢昉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裳,即便是少年便负盛名的仙君,说到底也只是凡人身,过重的思虑和连夜的操劳让他的身体迅速地垮了下去。人在虚弱的时候,便最容易牵扯旧疾,冥火大伤了他,将养了几年本是恢复得不错的,却因这些日子的劳苦、情况急转直下。
归鹤见他连日郁结,叹了口气,强行打趣道:“你同尔玉都是一类人,心里有事便都写在气色上。”
谢昉摇了摇头,笑叹道:“道心不稳罢了。”
“师弟,你同我说些真心话,”归鹤道,“修行之人,大多是为了求能升仙,脱离俗世。你久居东海,别人不知你,可我却明了,以你的修为,若是勤加练习,升仙便指日可待。你真的不想......”
谢昉望着他,抿嘴笑了:“原本是想的,可现在又不想了。从前无所求,便觉得红尘乏味;而现在有所求,只觉得人间的一草一木都是好的。师兄,若换了你,你说是不是?”
“...”归鹤不作声,也不知是谢昉哪句话戳中了他的心,他一直皱着眉想着,却实在想不通,转而问道,“尔玉也有升仙的可能,你也见到的,她体内的修为惊人。”
“升仙,据我所知,或是有万人供奉、万人信仰,或是有大功德大修为。前者至今只是传说,无人真正实现过;后者又几百年未出现。故而有种说法,一个红尘百年内只得出一人,若同时出了两人,便会对红尘本身有反噬。若能做到不反噬,那两人也会一争高下...与其这样,不如安然过了这一生。”谢昉淡淡道。
“你说得是。”归鹤点了点头。
......
苦陀海大宫。
太阳从沙漠的边际向上升起之时,祆教开始了第一场朝拜。
这一场朝拜是为了祝贺教主的更替,新一代天绶氏来继任上一代时,总会有一场盛大的仪式。
大宫中的宝殿之下,两侧立着些盛装的人。站在最前面的是祆教各个部分的头领,他们各司其职,如同中原的朝廷似的,保证着内部机制的顺利运转。站在后排的是特地从西域各个部落赶来祝贺的王,在此时的西域,意识形态的领导者高于部落首领。因为祆教掌握的暴力资源更为广大,暴力资源广大造成了一种不信则会受到打击的可能,这种可能像毒药一样蔓延着,在它百年的控制之下,祆教已经成为了西域不可剥离的、真正意义上的领导者。
在大宫之外,有数十乐人舞姬,有的击鼓,有的抚琴,还有的在吹一些年代颇为久远的调子。或是苍凉,或是庄重,不过那都是西域与中原混合的曲调,听着有些不伦不类,可却自成一派。舞姬手里拿着手鼓,脚腕上挂着金铃,赤足在沙地上跳着敬奉神明的舞蹈。
大宫的宝殿之上,尔玉正跪坐在教主的金席之上,她面上覆金片坠饰的面罩,露出双眼,面罩系在耳部。额头上三条与之相同的金链坠金片的饰物,刻画着太阳与圣火图纹。她身着窄袖圆领衣,颈部以宝蓝色织物束缚住,下着石榴裙,笼罩着赤足。
她的双眼一如既往地空空荡荡。
沈临同样身着盛装,不过却还是主祭应当穿的,丝毫没有逾越。可众人都看在眼里,他所选的配色,与尔玉身上的竟是万分的契合。
可是没人敢质疑。
因为如今沈临手中握着的,是西域最高的权柄,他也有着侵蚀中原的可能。
若有那一日,他便是世上至高无上的神。
没有人想去惹怒未来的神。
沈临的心情很是不错,他缓步走到尔玉的身边,为她整理好有些偏离的位置的饰品。待到整理完成后,才站在自己应当站的位置上,背对着尔玉,面对着众人,道——
“自古教主选贤选能,上一代教主私自宣战,损毁兵马,伤我教元气,害我教先辈百年基业——如今已然自裁谢罪。”沈临抬眼,见下面诸人皆垂首噤声,颇为满意地勾起嘴角,道,“不过,他在临走之前,将教主之位托付给圣女。我等代代追随天绶氏,圣女亦是其血脉——”
他顿了顿,道:“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,怕我信口胡诌,对不对?”
底下诸人皆不敢吭声。
他转身走到尔玉身边,耳语几句,随后朝向众人道:“可有人知道暴戾之气?嗯?”
一提到这个,原本只准备沉默到底的人们开始小声议论开来。只听有人悄悄道:“暴戾之气?那可只是在传说当中的无上力量啊......当年天绶氏被奉为祆教之主,就是靠着这种力量的。只是这力量隔代而出,自第一代、第五代教主之后,再无人有此力量啊......”
“听说圣女是中原人?中原人怎么能有暴戾之气......”
“嘘,你不想活了?小声些!”
沈临耳力极好,这些议论自然是尽数收归于耳中。他颇为满意地笑了笑,转而对尔玉点头道:“展示一下罢。”
尔玉缓慢地抬头,她的目光不似从前一般澄澈灵动,而是睁眼瞎一般——没有聚焦,只有机械性地服从。
她伸出手,体内蠢蠢欲动的暴戾之气仿佛被开了阀门似的,径直冲了出来,在手心中汇聚成为一个巨大的红光团,接着直冲向上,与穹顶之中雕刻着的太阳纹汇聚在一起,形成上下合起的一道光柱。
光柱的粗细刚好能贴合巨大的太阳纹,力量储存越强大,贴合度越高——自祆教第一代教主以来,哪里还有人能有这样强大的暴戾之气。不,就算是第一代教主,也没能做到与太阳纹完全贴合!
众人惊呼着下跪,连连叩首,他们狂热地呼喊着什么口号,嘈杂至极。沈临更加满意地望着这一场“杰作”,他看向那红色的光柱,心中喜悦更甚。
天绶氏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,至少,他能将施露体内的禁术全部提取出来,放置在尔玉的身体当中。
既不用自己做那个恶人,又为自己铺了一条路。
沈临轻笑,看来自己也该感谢他了。
待到仪式完毕,沈临扭了扭脖子,以一个舒适的姿势半躺在尔玉的房间内。他站了许久,身上的饰物也不轻,实在是有些疲劳。侍者将尔玉扶了过来,卸下那一套金饰,沈临抚摸着尔玉垂落披肩的长发,在她耳边亲昵地念着那一句诗——
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。尔玉,这说得不就是你么?”
侍者端来一碗沙枣汤,特地用冰镇过,奉上来时还冒着丝丝凉气。沈临接了过来,舀了一勺,放在尔玉的嘴边,他轻声哄道:“娘子,张嘴。”
尔玉机械性地服从。
喝了小半碗,他刮了刮她的鼻尖:“真乖。”
将碗放在一旁,沈临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尔玉的脸上,而他的话却是问向身旁的侍者。
“昨天和你们说的那些糕点,做出来了么?”
侍者露出为难的表情,怯怯道:“主祭大人,我们都做了,只是......您知道的,您要的软皮点心,实在是太难做了,我们这边去过中原的......”
“明日我若是看不到,你们提头来见罢。”沈临淡淡道。
“是...是。”侍者连忙应道。
余光瞥见乌克站在门口,沈临挥了挥手,侍者退了下去。乌克携着几封信件走了进来,他看着目光呆滞的尔玉,无奈地摇了摇头,对沈临道:“中原那边来信了,那个小皇帝说,如果你不想办法把周姑娘还给他,他就不会把你想要的东西还给你。”
沈临轻蔑地撇了撇嘴:“从前是要仰仗他帮我夺权...也不对,是我们互相帮助。如今我大权在握,我的东西,只是寄存在他那里而已。终有一日,我要他跪着双手奉给我。”
他看向欲言又止的乌克,道:“阿弟到了么?”
“回主祭大人的话,是昨天夜里到的。”
“好了,”沈临握住尔玉的手,目光柔软,“我们一家人齐全了,乌克先生,你说这样的日子好不好?”
乌克顿了顿,他是沈临最亲近的人,曾经侍奉过沈临的祖父——不过那时候乌克比现在的沈临还要小很多。沈临祖父去世以后,乌克又侍奉着沈临。
乌克是最敢跟沈临说话的人,无论他手中的权柄如何变动。
他像是父亲一样,望着在“歧路”之上越走越远的儿子,声调有些颤抖:“可是,这个女子的丈夫是蓬莱的谢昉,是死而复生的那个人......”
“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死而复生!他根本就是诈死,这都是他的奸计!”一提起谢昉,沈临心中的妒与怒并起,他大声喝道,“周尔玉身上流着的是我们祆教人的血,她现在是我的妻,她与谢昉毫无干系!”
乌克只能连声称是,他知沈临素来不喜谢昉,哪里知道他是恨极了,不过细细想来,自己心爱的女人曾经和那人花前月下,这般痛恨也是应当的。沉默片刻,乌克连忙转移话题,道:“小主人昨夜到了以后便安顿好了,主祭大人,您想什么时候见他?”
沈临也不会真的气恼乌克,他平复了下心情,道:“他现在大抵还在气着。我就是不明白了,昔年在九华山,我们三人相处得极好,如今成为一家人,不是更好么?他是我的亲弟弟,却总是喜欢逆着我来......不过那也不要紧,他掀不起来什么风浪。他的那个师弟呢?找到了吗?”
乌克摇了摇头,道:“九华山上的结界实在太难破了,我们也是趁着里外打得激烈才能溜进去。进去的时候,里头死了不少人了,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寻到小主人,至于他一直说的那个小师弟......却是怎么都没找见。大抵早就死了罢......不过之后我们也有派人去寻过,九华山的结界又被封上了,我们的人实在是进不去。”
“可惜了,”沈临道,“我瞧着他同那小孩情谊颇为深厚,本想着一道接过来。”
“罢了,”他身手轻轻抚上尔玉的脸颊,“错过了,便当是没有缘分罢。中原人是最讲求缘分的,他在中原那么久,也该想得明白的。”
乌克望着他,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......
九华山大乱的消息在同一时间传到了京都。
此时谢昉已经准备启程向西行,这是在京都居住的最后一晚。
来信上只寥寥数行,嫡系相争,玉石俱焚,独留一黄口小儿。
更详细的消息是玄胡索带来的,药师谷的弟子遍布天下,江湖门派的大小事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。据说是唤月观观主大病而亡,嫡系弟子分为两派,一派是支持根基最深的二弟子,另一派支持曾经最受器重的六弟子。那位六弟子便是主持论武大会的、嫡系当中唯一一位女弟子,大家都叫她“瑶师姐”。二弟子本仗着自己有诸多江湖派系的支持,想要通过内外并行来干扰六弟子的观主继任大典。在大典上,双方势力发生冲突。唤月观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久了,总会惹人妒忌,双方势力中也掺杂了不少别有心思的门派,冲突愈演愈烈,闹到最后,竟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。
那时在附近的江湖大派皆按兵不动,只道是九华山的屏障难破,结界太强,费力又不讨好,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。最后还是药师谷的弟子强行破了结界,中止这一场残杀,不过也是去晚了,当时唤月观已经死了不少人,嫡系几乎全军覆没,只剩下一个最小的十三弟子。
十三弟子大病,药师谷留了人在照料他,据说现在都还没有醒来。
谢昉听罢,摇了摇头,道:“如今外患还未得以解决,他们自己倒斗得厉害。”
玄胡索呵呵笑道:“这你便知道,为何昆仑和蓬莱在立派之初,都选择了隐逸避世。其实谁都不愿意真正地彻底斩断和这红尘的联系,只是有的时候,人心太脏了,为了自身的利益恨不得将别人抽筋剥皮。离得远了,自然也少些纷争。”
“如今祖师爷仙去,我也迷茫而无所从,总觉得做什么心里都没底。”谢昉轻叹道。如今这世上,在他的身边,也只有玄胡索这一个看着他的长辈,能让他露出孩童似的一面。都说谢仙君老成持重,可他说到底也不过弱冠之年,要处理天下之乱,自跛道人去后,更肩负了一派兴衰。压在他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,将这个年轻人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玄胡索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人总要长大的。不过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,你身后站着蓬莱,站着昆仑,站着药师谷。有我们给你撑腰,还怕那些个江湖小宗门?”
玄胡索的话让谢昉顿觉温暖,可人不能靠着温暖度日,该面对的寒冷,该跨越的冰川,还是要硬着头皮挺过去的。谢昉道:“如今的形式并不乐观,阿玉身上的戾气您也知道,我只怕祆教对她加以利用...我真的不敢去想后果。”
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
谢昉顿了顿,道:“祖师爷走了,我不能像从前一样......”二人都知道,他说的是那年的以身挡冥火,那时的他少年意气,生死不顾。如今他是蓬莱在外的唯一倚仗,他不能出任何意外。
“我去离西域最近的地方,亲自去调动人手。”他说道。
玄胡索点了点头:“京都有我,你放心去罢。经此一事,朝廷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。”
一提起李隽之,谢昉无奈地摇了摇头。他心里的恼火盛极,却因自己身上负担着众门派,哪能明着和朝廷撕破脸?所以他必须忍,即便是对方错的,他也什么都说不得,什么都做不得,还要将计划报给他们,同他们一起商讨。
与此同时,皇宫之中——
琉璃盏摔得粉身碎骨。
宫人们都早早地听命,守在御书房之外,没有一人敢踏入一步。万人之上的陛下正在盛怒当中,没有一个人想要用自己的性命去赌陛下的火气到底有多大。
御书房门口,檀奴弓着身子,恭顺地守着。她面对着李隽之,背对着无边的夜,夜风吹过,她背上的冷汗被带起了丝丝凉意。张子敬正跪在里面,方才那可怜的琉璃盏,正碎在他的面前。他下意识地将头低下去,望着面前那双靴鞋的主人来回急躁地走着。天子的怒火在他头上烧着——
“朕真的是瞎了眼,才会想到和那兔崽子做交易!”
年轻的天子终于站定,望着窗外天上高悬的明月,思绪如夜风似的,轻飘飘地回到了那一年。
那时他才从京都逃往北地,也是在这样一个夜里,他第一次见到了沈临。
两个少年郎默立良久,终于从对方身上寻到了自己所需。
一个要的是中原的大局,一个要的是西域的权柄。
当然,还有他祖父的佩刀。
说起沈临祖父的那把佩刀,那故事可就长了——不过就是某一场大战,沈临祖父失了他的刀,而那把刀辗转在中原,最后被进献给宁王。沈临要得到那把刀,并非只是因为那是他祖父的遗物,更多的是因为在刀鞘中,藏着关于冥火的秘密。
而现在,沈临想要知道的、关于冥火的秘密已经尽数展现在眼前。那把佩刀对于他的意义,也只是用来怀念祖父了。所以他也并不着急将佩刀拿回来——毕竟祖父最大的愿望,就是祆教能横扫中原,睥睨天下。
李隽之当然不知道佩刀里的玄机,可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,自然也不是善茬。他只猜到佩刀之中有什么沈临不得不求的东西,便一直拖着、藏着,不交给他,以此来要挟沈临,利用祆教的“乱”来打击自己的敌对势力,最终再由自己出面,清理掉祆教。
比如,这个天下从一开始便不必要由郑王掌管过渡——郑王也只不过是李隽之一步一步登上帝位的垫脚石罢了。如若不然,现在被称“逆”、“反”的,便是他了。即便当世不敢出此言,后世也定会给他下这个定义。他不想,所以郑王之乱对于他登帝位来说,是必然的一步。
如今双方共同“过河拆桥”,沈临也不需要再靠中原的暗中支持来拿到更多权柄。其实他们都知道,敌对的两个势力,总归是有一战的,却是没想到因尔玉的出现,这一战能够提前这么久。
一条密信的到来,将李隽之的思绪拉了回来,回到了这幽冷的禁宫当中。
檀奴将密信呈到李隽之面前,展开信以后,他只看了寥寥数言,便只觉血气上涌,连连向后退了几步。
张子敬连忙站了起来搀住他,檀奴挪来椅子,二人扶着李隽之坐定,只听他颤抖道——
“尔玉...尔玉接任了天绶氏的教主之位。沈临他疯了!”
张子敬站在原地,干巴巴地“啊”了一声,重复道:“尔玉...教主?”
他再次看向李隽之,见他紧皱着眉头,才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,张子敬稳了稳心神,道:“祆教,总不能是随便抓一个人便是教主罢。”
“信中说,”李隽之将信件仍到张子敬的面前,“尔玉在众目睽睽之下,能将祆教的大圣火纹和自己连接起来。”
“...”张子敬哑然,他逐字逐句地将信件看了一遍又一遍,茫然地垂下手,道,“她...她是天绶氏的后代?”
“......”李隽之没有回应,只是皱眉望着飘落到地上的信。
“谢昉的处境,怕是会很艰难了。”
过了许久,李隽之才开口道。不过说完以后,他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太对劲,好像自己是站在谢昉这一边的似的,连忙改口道,“我怕他没这个实力,耽误救尔玉。”
张子敬此时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当中,倒没细听李隽之说什么,道:“若是这样的话,那...那尔玉不就要被视为敌对?她怎么会同意接任?信中说,是她自己连接的圣火纹,她是有意识的,这......”
并非被胁迫,而是主动地接受了祆教教主之位。作为一个中原人,一个曾在中原被捧得无限高的“周大侠”,这无疑是最致命的。不好的预感笼罩在二人上方,他们分明地知道,被捧得越高,摔下来便会越惨。一旦尔玉继任的事彻底传开,那么她便会慢慢成为绝大多数中原人的仇敌,她将是被认定的背叛者,人们将以百倍千倍的恨意去对待背叛者。她的过往,也都很容易地被改写,比如论武大会上救下众门派——也许在一年半载以后,便会将人物逆转,尔玉是那个罪无可赦的“坏人”,而青城派的刘莽臣和季思思,将会变成了被冤杀的“好人”。
也不怪他们能想到这里,历朝历代,这样的方法被许许多多方面的势力用过了。
输输赢赢,想要彻底搞得另一方再也翻不了身,这是最节省成本的方法。
尽管如此,人们还是一次又一次陷入这样的轮回,成为一方势力操控下的棋子,风往哪边吹,棋子的走向就义无反顾地向哪一边,他们义愤填膺,他们捍卫着“正义”、“正道”、“真理”。
没有人去管为什么。
很快地,二人的猜想便得到了证明。
也不知是西域的风刮得太快、太远,还是沈临的势力实在是足够蔓延。约有半月以后,江湖上突然有了一种说法,说是论武大会上的周大侠并非被祆教掳去,皇城之战,只是他们演的一场戏,是天绶氏身体快不行了,周大侠是回西域继任的。
接着有人斥道:“什么周大侠,那是妖女!”
传言半真半假,很快,好像许多中原人都参加了西域的那场继任大典,都亲自看见了尔玉登上教主之位。有人说,那天瞧见她面色红润、精神极佳,根本不像是在京都时看到的那半死不活的模样。
接着有人笑道:“是啊,回家了,气色当然好了,再也不用装了。”
其中也有反对的声音,不过那声音极其微弱,很快便被对立的声音盖住了。
毕竟九华山上的见闻,也只是一小部分人的亲历,那些曾把尔玉吹上天的内容,也不知是辗转过几人之口。
“京都本不会被打的,就是因为那个妖女!是她害了京都!”
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m.adouyinxs.com 。请牢记。